从懂事开始，我就认为善良是人的本能和天性，是公理，是你看到或听到某件事，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就会做出反应的一种情感、冲动，这个不需要论证和质疑。在我的一生中，从没有听到哪一个人公开说善良是错的，也没有哪一个人认为自己不善良。但我知道，我们身边，有些人确实不够善良，也有很多人在心底认为善良是一种没有用或迂腐的东西。

       善良有无功利的属性，我们行善时要不要考虑得失，第一次认真触碰到这个问题，是在87年夏末。

       那一年，我暑假从家返校回大连，印象是在南京站乘火车到烟台，换乘轮渡到大连港。那天下午我到烟台时，犯了一个大错，出发前没有听天气预报，渤海湾因为风暴，烟台至大连的轮渡已经停运了三天，等我到了海滩边的简陋的客运码头时，还是沙滩的客运码头上人山人海，估计有大几千人。售票处说，只有两天后的票出售。我那时是个穷学生，暑假回家也没好意思问父母伸手要钱。所以返校时除了一点交通费，口袋里基本上没有余粮了。要我在烟台滞留两天，住宿费都不够。

      于是，我抱着侥幸的心理，就沿着露天排队候船的长长的旅客队伍，一个个问有没有余票，从队头，一直问到队尾，一无收获，友善一点的旅客，会同情地看着我，摇摇头表示没有，率性一点的旅客直接讽刺说，小伙子你也不动动脑筋，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余票？

      我一无收获，下午的烈日晒的我满脸是汗，很沮丧，也很着急，汗水不停地渗入眼睛，我也没有带手帕习惯，只好用衬衣袖去擦，揉的眼睛火辣辣地都睁不开。但我没有死心，看着渐近的暮色，我又走向没有排队，正在沙滩上四下三三两两聊天或休息的旅客。看到两个中年男旅客，我走过去，还没有开口，对方从我手里举着的钞票，就判断出我的来意，直接向我挥手说，我们没有票。我在距离他们两三米处止步，对他们有点凄惨地笑了一笑，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从南京出发，忘了多带点钱，现在连住宿费都没有了。两位毫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尴尬地转身，准备走向附近另外一群人。就在我转身的时候，另外一个旅客开口了，说你从南京来，知道不知道316次火车票好不好买呀？我此前从来没听说过316次，于是我连头都没有回，就回答不知道。向前走了几步，头脑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出门难，我现在遇到难处，如果他们到南京买不到票，不同样也难吗？鬼神使差，我转头走回去，告诉他，316次票好买不好买，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个同学在南京火车站售票处工作，我可以写一个条子，你们如果买不到票，可以找我同学。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说，那麻烦你写一个条子吧。于是我写了一个条子，并留下我同学的名字和办公室电话。然后交给他，准备离开。就在这一刻，奇迹发生了，那个男人突然叫住我，说你等一等，我这里好像还有一张余票。我愕然看着他，有点不信，看他笑眯眯慢慢地掏出钱包，慢慢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当晚三等舱的船票，笑眯眯地递到我面前。我没有敢接，我摸出口袋所有的钱，船票是多少钱我记不清楚，印象好像是不到十元，反正我掏出身上仅有的20多元钱，递给他，连声说对不起，我只有这么多钱。那男人接过钱，把多余的钱一张张还给我，笑眯眯地说，本来这张票准备到晚上开船前卖一个好价钱，看你小年青厚道，就给你吧。你要是有心，就买包烟给我哥俩。我到客运站的小卖部，最好的烟就是红牡丹，好像不到5元，我买了一包烟给那男人，诚心诚意说了很多感谢的话，然后就分手了。

      搞到了票，我才感觉到因为没有吃午饭，肚子特别饿，到小卖部边上的餐厅吃了一大碗牛肉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那一刻的心情，可谓峰回路转、感慨万千，觉得这世界上绝对是好心有好报，你看，如果不是我心存善良，这张票就绝对和我无缘。事后我回南京问我同学，那位旅客根本没有找过他，我同学说316次，是南京到南昌的普列，南京作为始发站，票一直很好买。那一刻我产生了一个功利主义的结论，善良是有用的。

      但是，接下来发生一件事，又彻底颠覆了我的上述想法。

     那是在我吃饱喝足，摸着滚圆的肚皮，一身轻松地在海滩上看风景的时候，忽然看到一辆军用吉普高速开到售票处，嘎然急刹，然后下来一对年青男女，匆匆走进售票处。穿军装的男青年我不认识，但着便服的女人我认识，也是我们研86的研究生，我是数学班，她是科技英语班，我们都住在一栋楼上。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知道是某坦克学院的委培生。平时也没有交集，只是彼此脸熟而已。所以我也没准备套近乎。过了一会，我的这位女同学和那位男军官从售票处出来，看得出女同学一脸怒气，对那位男军官指指戳戳，男军官则小心翼翼好像在做自我批评。

      再后来，男军官开车走了，女同学娉娉婷婷走过来，意外发现了龟缩在路边的本人。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问，你买的是几等舱？我老老实实说三等舱。女同学一听，顿时又激动起来，说你运气真好，能买到三等舱，刚才我骂我老公，这兵当得有什么意思？拿军官证，还让我老公请他们副参谋长给航运局的战友打过电话，结果还是只买到散仓（席）票，什么狗屁军人优先。我孤陋寡闻，此前没有听说过什么叫散仓（席）票，反正从女同学的口气中，这个仓票不够好。于是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表示理解，听她继续说。她又说，这个散仓（席），叫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坐？我还是没有明白，海船的票，不就相当于火车的卧铺吗？应该是睡，而不是坐。但我也没想问清楚，于是又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表示同情。她看我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又加重语气说，那个散席（仓）恶心死了，我一个女孩子根本受不了。这时我终于有点开窍了，女同学的意思是她的仓不好，想和我换票。我二话没说，就把票给了她，她也没有客气，接过票，仔仔细细地看后，把她的票给了我。然后我们继续没话找话地东扯西拉了一些学校的事情。然后她告诉我，船到大连是凌晨四点，到时候她老公的战友会来车接她回海院，她很慷慨地看着我说，下船后，你就跟我车一起走吧！我很感动，说那好谢谢你了。

      上了船，我第一次见识到散席（仓）的滋味，原来散席（仓）就是客船吃水线下的底层舱，像个大厂房，旅客就自由地坐或躺在脏兮兮的船板上，喝酒嗑瓜子的，哼曲聊天的，抠脚丫放屁的，又没有窗，闹哄哄、臭烘烘，滋味确实不好受。不过对象我这样在农村吃过苦的人而言，也不是最难熬的人生片段。我在头脑里努力用心算推导了几个数学定理，也就熬过了八小时的航程。

       到了大连码头，客船的规则是，上客时先放等级仓，然后散席（仓）最后上船。下船时反过来，等级仓先下，散席（后下）。那天肯定出了点事情，散席（仓）耽误了十几分钟才下客。我在凌晨的寒风中转了好一会，找我的女同学，我认为她肯定会等我一起走。但直到码头上空无一人时，我才明白，我得自己乘公交到火车站，然后再转公交回学校了。第二天中午，我们又像往常一样，在去食堂的路上错肩相遇，我们彼此点点头，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第二年，我们都毕业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信息或见面的机会。

       不过87年这个夏末下午连续发生的两件事，总在我遇到有关人际关系的愉快或不愉快时，成为我思考的一个案例。你说好心有好报，这个案例的第一个故事是肯定的，而第二个故事是否定的。这个案例后来一直启示我自己，第一、我们无法确定自己好心是否一定有好报，是否一定没有好报。第二，我们好心为什么一定想要得到好报，难道如果你判断不会得到好报，你就不准备好心吗。第三，好心有好报重要吗，是我们的好心的出发点或目的吗？如果如此，我们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好心吗？

      所以，我的人生结论就是，你的善良，对于同样善良的人，绝对是有用的、有报的。你的善良，对于不善良的人，一般是没用的。但关键是，善良是自己的主观情绪，就像我们看电影小说看到凄惨处，会情不自禁地流泪。其实对于一个人而言，善良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某种情感或情绪，你做了你觉得应该做的，你的心结才能放下，你才不会自责、你才会开心，有时你才会对自己产生一点欣赏，这就是善良对于自己的心理用处或说好处。你的善良，别人或许会感谢你或认可你，但这个不应该是你善良的动机。如果我们能够明白善良的动机，客观上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理情感情绪，自然也就无需别人回报，也无需抱怨别人无以回报。

      惠特曼说过：“我把我的手给你/我把我的爱给你/请与我同行”，虽然这是一首爱情诗，但是我更愿意作广义一点的解读，那就是：“我把我的善良给你/我把我的真诚给你/请与我同行”。很多时候，正直、善良和真诚，是一个人发给社会、发给他人的一张名片，你可能被愚弄、被欺骗，但更可能被信任，找到物以类聚的同类，至少我的人生经验是如此。

       比如，我工作期间，没有什么权，但脾气很大，无意中伤害了一些系统内的朋友，但我从来没有后悔，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坏心。既然我无恶意，凭什么要我自责或道歉？但就退休后的境遇看，你只管光明磊落地根据自己的率真，耕耘自己的好心，无需问收获。但很多时候，只要你不是出于功利而“好心”，收获往往不期而遇、不请自来。

      这方面的例子在我一生中不胜枚举，这里只举一个世俗意义上收获较大的例子。

     有一个基层交通执法大队的负责人，因为该单位罚款力度比较大，被我重点查过，还把他叫到我的办公室训过，近十年我们早已经没有了联系，前年他退休后，因为一个亲戚的关系，被推荐到一个央企在江苏的公司做法务，这个公司有三个法律顾问、有若干个诉讼律师，但他对我就是念念不忘。为了找到我，他打电话问我原单位，回答说退休了。找一个我帮过很多忙的朋友要我的手机，那个朋友不肯给，还要给他推荐一位女律师。这个朋友最后费了很多周折才联系上我，把我引荐给他们公司。结果通过他的推荐和我的做人做事，今年，我不仅做了这个公司的法律顾问，还连续两年都从这个公司赚取了近百万的律师费。

       最近小聚时，我很好奇地问他，你为什么非要找我呢？这位老哥说，我觉得你人品好而且有水平，我们公司那些律师没办法和你比，我不相信他们。我说，我一直认为你会对我有意见，因为我查过你们大队，也骂过你，好几次让你下不了台。他说，你站在运管局的角度，纠正趋利执法，我认为没有错。你查过我们，但你也帮过我们。我说，我实在想不起来帮过你们什么事情，他嘿嘿笑，说有一年，因为查处车辆擅自改装，交通部一个司长亲自打电话、并发了盖有交通部办公厅大印的便函，说我们稽查队罚款违法，把我们交通局一把手吓死了。我们怕担责任，找到你求助，你帮看了全部卷宗，认为没有错。为了帮我们，还和那个司长干了一仗。

       他这样一讲，我总算想起来了，交通部某业务司一位副司长，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居然插手运管司的工作，搞出一个要求撤销处罚的交通部便函，还盖了交通部办公厅的公章。我本来好心想给他解释一下，看看怎么有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毕竟和这位司长有过好几年的工作交集。结果没想到话不投机，他直接说要向部领导反映江苏交通存在严重的“三乱”现象。把我也搞火了，我本来就觉得你堂堂一个司长，欺负一个蝼蚁般的最基层、最可怜的稽查队，不厚道。现在我作为省一级交通部门出面来打圆场，你还要无限上纲，你他妈的以为每个人都是“厦大”毕业的？所以，干脆我也给这个稽查队出了一份省运管局的便函，说明经过调卷审查，该行政处罚没有任何错误，并且附了一份同类型案件的法院判决书，结果这个事情因此就不了了之。

       事后有人也说过我，为了一个基层稽查队的事，得罪一个司长，不值得。但我就是这个脾气，士可杀不可辱。那位司长如果不盛气凌人扣大帽子，说不定我会帮助他和谐掉这个事，给他一个面子也无妨。但他把这个事上纲到江苏存在严重的公路河道“三乱”，我觉得这太过分了。当然我也不想害人，我要不是心存善意，以我当初和媒体的良好关系，把这件事捅到中央媒体也是可以的。但我这一辈子，做人的原则是就事论事，恩怨对等，我做不到以德报怨，那是圣人境界，也绝对不做以怨报德的小人，我只做以德报德、有怨报怨的常人。

       但是我万没有想到，这么一件十几年前的举手之劳，居然给我带来了数百万的利益。我想，当初如果我有算计或趋利避害之心，我肯定不会帮这个稽查队，但是就是因为我没有算计，所以才有今天的“无意插柳柳成荫”。可谓人算是小算，天算才是大算。天意不可度，唯有随心。

      善良也是老爷子这一生留给我的重要的精神遗产之一，老爷子教育我的人生原则，主要有四点，第一点是做人要正直，有骨气，同情弱者，平视强者；第二是要有点钱，中国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第三点是钱也不需要太多，太多了就会无事生非，被人惦记；第四点教育子女成才最重要，子女是人生最大的财富，是你一生投资的最大的那棵树，否则即便你英雄一世，所有的得意最终也会归零。

       我觉得，老爷子这四点要求，我确实基本做到了。特别是第四点，我觉得做的还算比较成功。

       对孩子的教育这里就不谈，我的专篇已经写了一万多字，还没有完篇。这里只谈对孩子善良的引导，也不面面俱到，只说一个例子，我记得，孩子还在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要我带他到新百买玩具，路过新街口人行天桥时，看到一位中年人，脸色蜡黄，躺在天桥转弯处，一个和我孩子差不多大的男孩，趴在中年男人身上边哭边说：“爸爸，你好点了没有，我肚子饿”。我走下天桥，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忍，于是我又走上天桥，皮夹里的百元钞我没有舍得给，丢下了一张伍拾元的和几张拾元的，然后对中年男人说，你坚持住，赶快给小孩买点吃的，再到医院看一下。

     然后我就走下天桥，这时我孩子，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地说，买玩具的钱肯定不够了。我沉默了一会，把孩子拉到人行道的边上。我蹲下，拉着孩子两只手，脸对脸看着孩子，我问：儿子，假如有一天，爸爸生病躺在天桥上，你又冷又饿，路过的叔叔阿姨们都不闻不问，你会怎么想？

      孩子半天没有吭声，一直沉默，没有给我期待的回答。于是我只好站起来，牵着孩子的手，继续向新百方向走，但没有走几步，孩子突然停了下来，使劲抓紧我的手说：“爸爸，我们回去!”，我有点糊涂，问他：“回去干什么？”，孩子说：“爸爸，我们把你皮夹里的钱全部给那个叔叔吧!”。那一刻，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泪在我眼眶里慢慢渗出。我一下子把孩子抱起来，紧紧地抱起来，我告诉孩子：“你的想法是对的，但爸爸不能把所有的钱给那个叔叔”，孩子问为什么？我说：“等你长大了，爸爸再告诉你”。

        我本来是想告诉儿子，在这个社会里面，每个人都有功利和利己的人性那一面，我们的善良是有限度的，也有力所不逮的遗憾，但我们在善良面前如果选择退缩也应该有底线。可是我觉得孩子太小，面对一个心地单纯的孩子，任何解释对他的纯洁心灵都是一个擦不干净的阴影，还是让孩子慢慢在成长中自悟吧。

后来有一次，孩子上南外初中，因为北京东路那个时段特别堵，所以在距离校门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就停车让他自己走，随着缓慢的车流，我一直在车里注视着孩子前行的小小身影。看到孩子路过一个老乞丐，走过去了，又犹犹豫豫地走回到老乞丐的面前，掏出他的零花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地上的破碗中。那一刻，我的心里百感交集，无比欣慰，我立即给孩子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儿子，你长大了，爸爸为你的善良骄傲”

      其实这也是一种传承，我中学工作的那个学校教导主任，恰是我父亲原来中学的同事，他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你父亲脾气不好，但心肠很好。64年学校加工资，你父亲符合条件，而我不符合条件。但我找到你父亲，希望他把调资的机会让给我，因为我家里负担重，老伴没有工作，孩子多，还有一儿一女腿部都有点残疾，你父亲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这个事情，我父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现在老了，经常夜半醒来睡不着觉，就会听任往事在大脑里慢慢流淌。我总感觉到，人生有很多事情，起落转折，真的我们讲不清楚原由，冥冥之中总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让你逢凶化吉，柳暗花明。

       我一辈子不相信宿命或余荫这些所谓因果现象的存在。或许它真的不存在，所谓冥冥，不过是我们智力无解时的附会。或许它真的存在，我们的存疑，不过是自己的无知而已。当然假如从扬善避恶的人性正义的角度出发，我宁愿信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