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札记之一:路不通,泛小舟去也
2017-10-02 12:3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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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退休已经两年半。

        依稀记得2015年4月的最后一天,在暮色苍茫中,最后一次从27楼办公室俯视窗外熙熙攘攘下班的人流。那一刻的心情说不上有什么感伤,但确实有些复杂。一方面提前退休是自己多年苦苦念想的目标,但另外一方面,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想到从此就要别过那些相处数十年的同事朋友圈,别过那些枯燥但熟的游刃有余的文牍事务,别过这熙熙攘攘的朝至夕归的作息习惯,多少还是有点不舍。更何况漫漫人生路,有多少记忆、多少恩怨故事就此戛然别过,不仅使人想起元代马致远的名句“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残阳”,或许这是一种苍凉的感觉,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复杂的心绪。

        已经不记得那一天自己俯瞰了多久,但记得自己终于走了,带走最后一点记录着工作印记的文件资料,终于消失在华灯绽放的城市人海中。

       此后的岁月,似乎也是平平淡淡,有轻松喜悦,也有孤寂失落,当然更多的是期待而不遇的感叹,和不期而遇的感动。总之我知道,虽然已经挥挥手别过人生的那一片云彩,,但江湖偶尔还留有我的传说;虽然不再和过去有工作上的交集,但知己的朋友大多犹在。最不同的是,可以早晨睡到11点才起床,活儿不用自己干了,电话安排年轻人们即可,当然也有了压力,需要努力找点业务给小朋友们发工资。

       掐指计算,这样的退休生涯,不知不觉已经两年半。有时我会默默地问自己,这几年过得快乐吗?

        坦率地说,从世俗角度,这几年过得不错,至少有三个收获。一是在国内念高中念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出国后似乎突然开窍,短短四年,从本科、硕士而博士,一步比一步走得脚踏实地,隐约有些青年学者的雏形了。我常以为,你人生可以栽许多颗树,但最大的最重要的那棵树,应该是子孙树。无疑这是我退休后最感满意的事情。二是法律个体户干得还算有些滋味,本来我以为退休后老态龙钟必然人走茶凉,但没想到承蒙老朋友新朋友们帮忙,不算投资和养老金,15年比14年业务翻了一倍、16年又比15年翻了一倍,今年前9个月,似乎又比去年翻了一倍。银子这个东西,用孔乙己的话,多乎哉不多也。于我已没什么用,但想到留给孩子,或许可以让他可以多点心无旁骛做学问的底气,也就不假正经矫情了,也算是一得吧。三是纠结我近十年的那个该死的甲胎蛋白,突然在退休后三个月正常了,而且一直正常到现在,能够查到的化验记录,指标降到2005年的良好水平。百思不得其解,牵强附会的理由有二,一个是退休后精神放松、压力减少。二是退休后开戒喝白酒,确实喝了不少茅台。

当然科学地看,这些多少有些牵强附会,但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或许是冥冥之运数吧。我不信鬼神之说,但还是相信人生或许真的有运数之说。有这个想法,缘起一个故事。86年在大连读研时,很是无聊,因为课程比我本科时读得还浅,所以除了打桥牌,百无聊赖。有一次在大连书店花五元钱买了一本相学入门读物,看得不亦乐乎。但真正排上用场,却是在89年春运。那年刚分配到机关,陪厅安全处老孙处长和厅办蔡兄到扬州检查春运。扬州接待的是一位杨局长,因为杨发迹于靖江,一定要带我们去靖江交通局食堂吃霸王别姬。车行至八圩,下了一场小雨,路滑,我们的桑塔纳倒没什么,但杨局长的切诺基却刹车抱死,翻了个四脚朝天。所幸路基很低,旁边是收割了稻谷的农田,四个人均安然无恙,只是杨局长运气不好,大腿被车上什么物件抵出个鸡蛋大的血泡。所以晚上吃霸王别姬时,好客的此公总有点惊魂未定。于是我们反客为主,频频敬他酒,说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滋补语言。但是杨是老江湖,似乎还是兴趣阙然。我因为喝了一点酒,到了豪言壮语阶段。于是大大咧咧地说,我给你看你个手相。举座皆惊,杨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我那时也有点醉眼朦胧,把那只肥硕的手翻来覆去瞄了几眼,然后告诉他,第一,你35岁前,始终有贵人相助。杨拇指一竖说,小王你说得不丑,我从高考落第回家务农能有今天,全靠四大恩人。他絮絮叨叨说了这四大恩人,我依然全忘,无法一一道来。接着我说,你有外遇。杨一愣,马上呵呵大笑说,小王你这个说得不准。我也不知道准不准,反正桌下有只脚重重踢了我两下,我立即停止争辩。杨喝了一杯酒,有些不舍似乎又有些嘲笑地问我,小王还算出什么?我也没客气,酒壮怂人胆,告诉他,你40到50之间,可能要生一场大病,或者有牢狱之灾。此言一出,片刻肃静后,杨率先大笑说,生病不好说,但坐牢肯定不会。于是众人大笑、喝酒,尽欢而散。此事过去经年,我早已经忘了。不知何年,突然听到一个消息,杨升官到邻市交通局当一把手,过了一段时间又知杨得了胰腺炎,又过了一段时间得知杨进去了。

这是我一生唯一有些认真的看相,知道他进去的那天,我还是有点触动,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我这个靠五元钱的相书看相的门外汉,居然三言三中。我无法解释清楚,或许如我的思考,手相学、面相学,可能和中国古人研究出24节气,日月星辰的规律一样,并不是一种科学论证,但是长期观察的经验产物,具有统计学上的规律,或许久而久之,人们运用这些经验时,还有些心理暗示的效果,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不可不信,是许多人一生总会遇到这样鲜活的实例让你无法解释,不可全信则更应该属于我们的基本科学素养。比如说,我有一次在网上通过生日算命,给了我四句卦辞,“初年运道未曾亨,若是蹉跎再不兴,兄弟六亲皆不靠,一生事业晚年成”,显然不论前三句如何,这最后一句显然是胡扯,我都退休了,何以还有事业成于晚年?

哎呀,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其实退休后说不上比过去快乐,也说不上比过去不快乐。但有一点感受的很清楚,就是以我这样的性格,在当今的气候里,退休比不退休要安全一些、自由一些。近来可能是衰老的原因,常做一些无厘头的梦,比如回想起自己当红小兵时候批斗地富反坏右的情景,比如想起我的父亲在大街上挂着反革命的牌子游街时,我偷偷躲在街边的店里流泪的情形。

《论语·公冶长》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大体意思讲的是,孔子对弟子们说:“我的事儿要是成不了,我就坐个小筏子出海,离开你们了。”所以我也要幽幽说,我的事儿是成不了,我只好退休,离开你们了。

祝各位好运,祝这个民族好运,至少不要运气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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