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札记之五:《守夜2018:聆听属于自己的箫声》
2018-12-31 13:5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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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于无意间接触了老庄的东西。

      记得那本介绍庄子的书名是《自然的箫声》,可惜这本只有不到一厘米厚度的竖版作品,随著我人生几次辗转,可能是在火车托运过程中丢失了。当然,那时看此书,也仅仅是年轻的好奇,理解也是半通不通。实际上许多人年轻时候读书,大多是出于好奇或烦恼,前者也可称之为求知欲或上进心,后者则可能是希望寻找精神的寄托或解脱。但是年轻的时候,人生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无论是成功或失败、快乐或痛苦、都是很肤浅的和很感性的,有点像盲人摸象。所以辛弃疾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在每个人用时间积累了厚厚的人生后,你往往会对自己年轻时的那些想法、做法感到很可笑,当然更多的是宽容的会心一笑,或许那就是成长的自然,成长的代价。

       但是无论如何,对年轻时,那些无论是误打误撞的探索、囫囵吞枣的阅读、幼稚肤浅的想法,不要轻视更不要蔑视,当你历经沧桑回头俯视自己一生的时候,你会惊讶地发现,那往往就是你成长的起点。就比如这本《自然的箫声》,给我展开了我称之为防守型哲学思想体系的雏形。多少年后,当我读到鲁迅先生的一段话“中国的知识分子,大多是儒表道里”,联想到孟子所说的“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豁然理解了这个“穷则独善其身”与老庄思想的某种关系。因为儒家的志向是教导人们“治国平天下”,“独善其身”只是没有机会展示治国之术的一种隐忍韬晦和悬梁励志罢了。所以你看到姜尚钓于渭水,诸葛亮躬耕于南阳。但是文人士大夫们的“独善其身”,并非完全是孔孟所说“一日三省吾身”之类的“克己”和“修身”,更多的是“怡情养性”,比如挥毫泼墨、太极鹤翔、写读游历、笙歌美酒。实际上他们在蓄志等待中,在“不坠青云之志”的中,也寻找到另外一种与“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并行不悖的人生价值,即修身养性这个以道家思想为内核的人生价值参照系。

       稍后,我慢慢形成了一种思考,即所谓国学中哲学思想的主要内核,儒、释、道,其实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贯穿一个人完整的人生中,无非是两个基本问题,即如何面对社会,或者说面对他人,另外一个则是面对自己。儒家灌输的是如何以一种积极的态度面向社会、面向他人,通过修身,强化自己的品德和才华,以利它的理想和使命,实现自己“治国平天下”的个人成功,可以称之为进取型哲学思想体系。道和释,则主要研究如何面对困扰自己的问题,可以称之为防御性哲学思想体系。面对自己的问题,也主要有两个,即身与心,我个人理解,道偏重于研究身的问题、释偏重于研究心的问题。但是随着社会越来越世俗化,为了吸引更多的追随者,道和释都慢慢涉及对方的范畴。当然还可以做一种分类,即道强调的是一种与儒家“治国平天下”竞争的人生价值观念“修心养性”,释则是注重解释人生中无穷无尽的“烦恼丝”产生之源、解脱之道,显然,释也不是一种成功之术之学,而是试图对人生痛苦进行解释性抚慰,你可以称之为痛苦的麻醉剂或痛苦的镇静剂。至于生死轮回的因果,说实话,那只能理解为和基督教同样的宗教观点而已,与思想体系并无多少真正关联。但是对于芸芸众生,抽象的理论总是晦涩难懂的象牙之塔里的东西,真的没有因果报应、积德行善、生死轮回那样浅显易懂,功利实用。

      再后来,读了叔本华、尼采等西方心理学家和哲学家的书,我似乎感觉到,其实释也可以称之为心理学,它把人生的挫折、痛苦、烦恼,简单地归结于七情六欲,开出的唯一药方就是,要没有烦苦,就必须清心寡欲。问题是人本身具有动物特征,又岂能真的做到清心寡欲?所以除非是人生遭遇绝大的挫折,以至于精神和心理无法平衡、无法解脱,这时或许释作为一根救命之草使你顿悟而皈依。凡夫俗子,大概也就看重功利性的积德行善、目的是为了修一个好因果、好来世罢。但是西方的心理学,对人的心理成因,是基于人作为动物的一种,与生俱来有肉体的原欲这样的理论假设,形成对人的意识、焦虑,虚荣、自卑、性欲,婴儿期的创伤,等等广泛的与现代社会中大量精神疾病和亚精神健康的问题进行研究。站在这个角度,或许你可以把儒看成是按照马斯洛所段分的人生欲望五层次中的个人追求生存、安全、尊严和自我实现的社会属性或物质基础,把个人成功和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归类于个人虚荣的心理需求,但是这些是合理的、积极的和入世的,是社会进步的源源不绝的原动力。你可以把道看成是一种与治国平天下并行不悖的人生追求目标,以便于自己在人生成功时未雨绸缪的一个思想工具,一个在你可能遭遇失意时可以遮风挡雨的心理保护伞。你也可以把释看成是面对挫折、苦难和痛苦之源的解剖和批判,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自我反省,寻求解脱之道。

       自我反省是一种自我解释和修复心理或精神问题的工具,目的是找到面对自己所遇到的现实问题而产生的精神苦闷的原因,对其原因进行合理解释或鞭挞。可能是我孤陋寡闻,我一直以为英国作家毛姆是自我反省的大师,我读了他的两本小说《刀锋》和《人性的枷锁》,从拉里和菲利普身上,我依稀可以从中找到我们成长的身影和成长的局限。当我后来似乎有点学会了用精神分析学,即我称之为自我反省的手术刀,解剖自己或他人的时候,真正感觉到那种刮骨疗毒的痛和刮骨疗毒后的轻松和精神宁静,所以在我的所有笔记扉页,基本上都书写着毛姆在《人性的枷锁》扉页上引用的那段古印度宗教《奥义书》中的名言,“一把刀的刀锋是很难逾越的,因此智者说得救之道是困难的”。

       写到这里,忽然发现似乎有点偏题了,守夜2018岁尾,什么是属于自己的箫声?自然的箫声或许就是天籁之声,老庄自认为其理论有如天籁,是大道之理,大知之识。但是以我之见,在几千年前,这些思想或许是如雷贯耳、醍醐灌顶的智慧,但几千年前的思想和知识世界,无论多么盎然广袤,相比较今天,无疑是井底一偶。我们尊敬那些先哲,不仅因为其睿智、不仅因为我们作为后人是站在他们的肩上继往开来,而是因为,没有他们的筚路蓝缕,就没有春秋的百家争鸣,当然更没有中华文明几千年封建路上的百花齐放,至今我们仍然可以从他们的智慧中汲取到浓浓的滋润。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必神话他们,诚如庄子与惠施游于濠梁之上一文中精彩之对,“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鱼,安知鱼之不乐?”, 同理,庄子不是我们,安知几千年后的我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七情六欲?

      亦同理,我们也不是他人,安知他人的世界和他人的七情六欲?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的喜怒哀乐,那是特定的个体人生经历和境遇所投射到心灵里的东西。除去那些因疾病或灾难早夭或坚持不住自愿早寻了结的人们,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坚韧不拔地走在面对社会、面对他人、面对自己的漫漫苦旅中,自觉地、或是被动地努力找寻自己的快乐、排解自己的烦苦。或许你改变不了社会和他人,但你总可以努力尝试改变你自己。或许你已经无法改变自己处于社会的位置,和已经木已成舟的躯体,但你或许可以尝试调整你的心灵。当你能够找到一种经验技巧、或者一种思想体系,可以让你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社会、面对他人、面对自己的时候,你就会听到属于你自己的箫声,那就是自然的箫声,那就是属于你的天籁之声。

       守夜2018,在这个特别的戊戌年,在这个寒意刻骨但春天将至的岁尾,在我个体的宁静中,我努力聆听属于自己的箫声,我也祝愿我的朋友们能够聆听到属于他们自己的箫声,当然我更希望我的民族、我的这个多事多愁的民族,快一些柳暗花明、聆听到属于我们这个民族自己的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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